「生活」这词妙,生先于活。谁来生?父母生。父母,父亲和母亲。当被合称为「父母」时,多数意味着已经组建了家庭。家庭,生活与生活的交集也。
「生活」中的第二个字,「活」,《说文解字》认为“活”字的本义是指水流声。后引申出活动、生动、生计、工作之义。后又由活动也引申为生存之义。在这里的意思是「生命存在,与死相对」。
从「生」的第一刻开始,「活」受求于「生」的施行者,即父母的过程开始了。很幸运,我正处于这个过程的中后期。
家庭,即为生活与生活的交集。生活,包含时间、空间、任意事件,交集之外的生活,在交集中的人或许看不到,但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不幸地是,我看到了。
家庭中的生活,似乎疫情前的记忆消失得差不多了,也或许是疫情那段时间的记忆太过深刻了,以至于今天在某些场景都会闪回。我在那段时间里,出于生存需要,进化出了看人脸色、听人说话的嗓音、人放下东西的轻重、走路的脚步和站立的姿势的能力,随时在脑海中翻涌自己与让另一条无辜生命生存下去的计策。几乎退化掉了记住美好回忆的能力。
家庭在那几年,竟是这般样子。不认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最年长的两人是合适的倾诉对象,仅当作出于道德和法律,承担无保护性行为的结果的人类,为我提供住处,食物和想要在此国家的社会中未来能够生存下去的事项,仅此。十几年生命中的四五年,此外的事自己扛。
父母的生活,各处奔波与劳累,为了几张能换东西的纸片,或者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我自己的生活,在家庭的交集之外的,学校生活。近两个月的时间中,不少难忘的回忆。九月二十七日,剪了头发,不愿意也不敢经过任何有可能发生反射的薄片物体。可惜,我每天做操站的位置前有一块玻璃,精准映出我难看的脸色和头发,脸色会更难看。
走进新学校,没有人知道是谁与曾经是谁,意外地令人安心。正门给电动车和汽车走,操场后的小门给徒步进入学校的学生开。
九月一日第一天开学,保安忘带钥匙,抄起一把斧头砍了五分钟锁头,开门,学生们进校。草台班子一样的世界。
一周大部分时间如此,十二点后算作新的一天,五点五十前有睡眠的权利。经历两点后每过一小时各醒一次的睡眠,五点半起床洗漱。
上了车,靠或躺在后座,伴着转向的晕眩与光线切换的刺眼,进入车窗外一声喇叭就能惊醒的睡眠。车程长是恩赐也是惩罚,原本的睡眠时间转移到了车上,睡眠质量随着窗外的鸟飞向它该去的地方。颠簸、转向、停止、启动。临近学校附近的空气有一股怪味儿,早早就提醒我该坐起身,等待在严管路段停上二十秒让我下车。
背着书包从操场后门跟随比我高一头多的人群挤进去,早晨的太阳照得教学楼上的大字金碧辉煌。操场石子多,跑道掉色,劣质物都这样。进入教学楼,上一层楼梯,走过随时有可能有同学或老师迎面走来的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进入自己班级的教室。一直第一个到。拉闸。打开手机柜,和自己的信息茧房断开连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桌子左边一摞书,右边空,趴着。掩耳盗铃式的思维,社交很难,不愿看见他人,也不愿让他人看见自己,不自在,趴着吧。
享受学校赐予我的某种暂时免于被社会和工作压垮的职业是有代价的,宁静的时光短暂,陆陆续续有人进班,开学第一周是天堂,善于社交的大家互相混熟后是地狱。脏话和生殖器当逗号的男生们和说话又嗲声音又尖的女生们,在老师进班前肆无忌惮地聊天。四面八方都有声音,趴下闭眼屏蔽视觉让听觉更敏锐,声音更刺耳。有人跑过能感到地面在振动,突然地尖笑、吼叫、拍桌、跺脚。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不适。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呼吸又短又急,本能似乎在驱使我赶快离开。进班前应该先吃一片劳拉西泮。没有资格讨厌同学,都是一个分数考进来的,也没有劳拉西泮。
文化课最舒适,坐在安静的教室里,安静。只需专注地听,把站在讲台上的人说的记录下来,回去翻看、做题,而不会触发任何令人不适的生理与心理反应。
掩耳盗铃式的思维带来失败的社交,是懦弱之人理所应当的自作自受。体育活动、集体活动,一概成了恐惧和不适的代名词。开明的政府机关里坐着聪慧的老东西们,让学生们考过了体育中考还须拼命上体育课,体测不合格不准毕业。轻舟已过万重山,一山放出一山拦。
跑步到无法直立,满嘴血腥味,呼吸和心跳无限接近惊恐发作的状态,晒在太阳底下,看自信的人与擅长社交的人的表演。训练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不愿意与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人踢足球,也不想和顶我两块大的人打篮球。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无罪。
不远处路过两个女生一边走过来一边指着我说:「那个人好忧郁呀。」人生中确有不少后悔的事,那天新增了一件:「没有装作没听到然后等她们过来之前爬上体育馆二楼,一跃而下头朝地,帮自己也帮她们,感受西瓜砸向地面后四分五裂般的 euphoria 与恶心」。
以我浅薄的认知,本就不太健康的人在一个非常令人痛苦的环境中,面部表情看起来像父母刚刚去世是可以被理解的。当然,她们不知道也无需知道这些细节,我只是看起来像父母刚刚去世。在这个神奇的场所,上学,上学是否有用,上学能否上好,上学上好是否有用,脑中萦绕着这些问题在校园中游荡,完成机械背诵做题方法与关键词的英语作业。侮辱语言的作业。
九月底就医,国庆假期的喘息以为自己痊愈,上一天学原形毕露,自那以后凭着医院的假条请假。父母由专业的医学评估相信我貌似真有点毛病后,一转从前较为冷淡的表现,一直知道他们爱我,只是没有机会也不善于表达。愧疚在心里生根发芽,时间与钱都在我身上被浪费,爱和耐心早晚也会被消耗殆尽。痛苦来自于自己的低能、懦弱和矫情,没必要。
请假这段日子里,白天不去医院,就如同死尸一般躺在床上,不躲进棉被的黑暗逃避现实的话,就感受又短又浅的呼吸、莫名其妙的疼痛与要瘪下去的疲劳。佳况可以起来坐坐,电脑不玩什么游戏,也不爱写程序了,手机上把曾经使用过的各大网络平台都下载个遍,也没找到几个能坐下来看几分钟的。不与在新学校结识的人类做任何联络。饿到胃疼才想起进食,一天一次,为了生存而进食。
坐着就发呆吧。想想自己在做什么?生活,活着。纯粹地活,因本能而活。坐在客厅,听门前钟表滴答。坐在房间,听交换机风扇转动。思考时间、金钱、罪恶、愧疚和死亡的事。自杀的想法和愧疚感从未少有。近期折腾父母带我看病后尤其多,原以为这件事可能发生但离我非常遥远且困难,医生开了劳拉西泮和佐匹克隆后,死亡似乎唾手可得。医生把我爸单独拉到诊室,让我出去取药,说了很长时间,回家他就把我所有的药收走由他保管了。
偶尔自认为可以上学去了,从前的想法是「麻木地上下去就可以了」,但我做不到在折磨和焦虑中保持麻木。时常怀疑自己是否根本没病,我真的需要请假吗?只是矫情或因不想上学而装的吧?抗抗就过去了,反正抗很长时间了吧?这些问题至今没有定论。
捱到晚上九十点,在家人的注视下,抠出 100mg 氟伏沙明,切开 25mg 氟伏沙明,切开 25mg 曲唑酮,抠出一片佐匹克隆,偶尔有一片劳拉西泮,用餐巾纸把药片包起来,回到房间,放到凭条、病历和检查单覆盖掉物理作业的桌子上。
做过实验,不吃佐匹,有曲唑酮的情况下,一晚睡四个小时。而在只吃氟伏沙明的前几天,最美妙的情况是从十一点躺到三点半睡着,仅睡两小时四十分钟。平时则花费四十分钟至一两小时入睡,一小时醒一次且难以再次入睡。吞好药躺下闭眼,靠药物维持睡眠,睁眼日历上的数字又加一,绝望、愧疚、罪恶感和麻木重新涌入眼眶。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