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 处于抑郁中的读者建议谨慎阅读此文章,有被触发的风险。


「好久不见」,我是想这样说的,实际上只是一个月左右没有更新博客。从六月到九月,平均每月也只有两篇新文章,而九月甚至只有一篇新文章,还是比较水的音乐推荐。和去年比起来,更新频率大大下降了。

中考后,我陷入几个月的抑郁状态,时好时坏。其中有一周左右状态不错,一直在玩 Minecraft,也有一周像打鸡血一样,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精力无限,一直在写代码。而剩下的日子里,基本都在床上躺着。

幸好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可以根据日记来回忆和复盘。好吧,根据日记里的描述,极大部分时间中,都是「只想蜷缩成一团」。然而我确实这么做了。起不来床,一直躺着。每天饿到胃疼得不行时吃两口粥,继续回床上睡觉,连写日记和自己说话都做不到。行动力几乎丧失为零。活死人的状态。

那段时间里,我感到非常神奇,又感到恐惧:我居然活到了该上高中的年纪。一想到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会有大学的生活,如果智力和财力都允许,可能会考研,还会有工作的生活,就觉得不可思议又恐惧。从以前的文章或许能看出来,我比较自卑,而前两个月时常陷入自我攻击,甚至自恨。完全不健康。

一想到人生的每個階段,回望過去都有可回憶的,就感覺好神奇。

十一歲的時候,我想到,我終於可以說出“十年前”…….小學畢業後,我終於可以說出“我小學的時候……”。以後,我應該也能說出“我大學的時候……“,一想到,以後的人生裡,能讓我回憶的事情都等著我去創造,就倍感興奮,但是又想到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創造一點有價值的東西回憶,能不能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能不能過上心目中嚮往的生活,就倍感焦慮。

我又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真正能創造的人現在都在上課、學習。

七月底,我参加了亲戚的葬礼。我亲眼目睹了一个能吃饭,能喝水,能吸烟的人躺在了病床上奄奄一息,瘦到皮包骨;亲眼目睹了活生生的人变成棺材前的一张照片。他鲜活的生命的样子只存在于记忆里。殡仪馆周遭唯一的声音只有七月永不停歇的聒噪的蝉鸣;亲眼目睹了他的兄弟姐妹们有多么悲痛;亲眼目睹了哽咽变成哭泣,哭泣变成哀嚎。

自我了断的想法褪去了不少。我不希望我的父母也伤心成这样,十五岁,一定不是能让亲戚们头上别一朵小红花办喜丧的年纪。自杀未免太自私了。

八月七日,躯体化症状越来越严重。呼吸变得又浅又短,心脏要跳出来,浑身无力。一度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掉。我意识到自己病了,需要看医生。我自己的许多事,父母一概不知。我很自由,换句话说,他们几乎放养我。我打算自己去医院,但毫无行动力,也没有多少钱了。

八号的日记里写道:「想自殺的原因多種多樣,這一次竟然是活著好無聊。」现在看来,其实当时已经被抑郁造成的麻木侵蚀了。后半夜做梦,断断续续地睡,奢侈的睡眠。梦里的内容大多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对重要的人说出冒犯的话,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关系破裂。

十四日,在炎热的八月里回忆起又冷又绝望的要上学的冬天,回忆起学校门口的天桥,回忆起和尖子生们坐在一起的劣等感,回忆起和任何人一起相处的劣等感,回忆起母亲因为弟弟崩溃。我在抖。癔症般的闪回。深夜三点拿起床边的玩偶竟看见他在眼前腐烂。

学校暂时提供给我某种免于被社会和生活压垮的职业,看到集体照上青春洋溢的同学们会流泪不止。但我并不喜欢学校。十七日做了一个梦,梦到大家都回学校上课,但中考已经考完了,学什么?忘记了。教室很让人怀念。下课,和几个朋友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好像放学了,无法不开心,但怎么说话他们貌似都不理我。劣等感,从未消失的劣等感。

开学第一天,九月一日。竟然比想象中的好一些。同学比我还社恐,那我也不会觉得很恐怖了。两天后就原形毕露,坐在人群中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赶紧躲起来。

九月十一日,躯体化加重,新增胃部灼烧感与恶心感的症状。在地理课上绷住不要吐。

十五日,头晕。晕到坐起来都要呕吐。请假一天,内耗三小时。

十六日,体育课自由活动。突然想通了,自我了断与我而言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什么都不用想了,这点就足够了。求生本能当然告诉我这样的状态很不对。

十八日,睡眠情况持续变差,三点、四点、五点半分别醒。之后几天内醒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早。从六点多,到五点五十、五点半、五点、四点五十。一点至两点后必定醒个一两次。

十九日周六,想看海河,骑车前往,途中情绪差,看着高耸的大楼和蠕动的人群莫名哭泣。

二十一日晚,军训请假失败,需要三甲医院的假条。胃疼,又容易把某些东西看成人脸,吓自己一跳。十二点左右入睡,两点醒,五点醒,五点半醒。躯体化症状发生常态化,一天多次,只是站着的心率就有 130+ 。学校里人太多太吵,又有太多眼睛,没地方去,就跑到厕所隔间里,幸好有能锁的门。狭小的隔间里,右边的门缝可以被外面看到,在左边的墙角蹲下,感应冲水装置就会工作。

药

在医院时的心率

二十三日军训,又是在吵闹的人群里无所适从的一天。听到人们的笑声、尖叫声,就会躯体化,呼吸困难。想把匕首插进这群人的太阳穴。那些看起来健康至极的人可以请假见习,左手梳子右手风扇,坐在阴凉处一边看着我们受苦一边聊天。我感觉我随时有可能一头撞到墙上,或者铁丝网边上的铁柱子上。

二十四日,享受三点半、四点半、五点半醒的睡眠后,来到学校,军训一上午。午休,同学玩狼人杀。这群人鬼吼鬼叫,还会蹦起来、拍桌子、跺脚,大笑。他们在教室的一个角落,我坐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动弹不得,呼吸困难,感受心脏马上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像被冻得一样哆嗦。那几天极其容易被惊吓到。

中秋节假期第一天,家庭聚餐,为避免扫兴,没好意思说我要去医院。第二天才说,因为没有提前预约,一天之内跑了包括两个精神专科医院的三个医院,都没有挂上号。大家都疯了。

二十七日,挂到了另外一个医院的号。与医生说话对当时的我来说有些恐怖,所以我把症状都提前写下来了。之后做了四个量表。SCL-90 得分从高到低的前四项分别是:人际关系障碍、抑郁、焦虑、恐怖。

开药,开假条。回家的路上,我才得知军训无论如何都不能请假,这关乎到毕业。我几近崩溃。我拿着建议休七天的假条,一天都不能休息吗?文化课当然不可能请假啦。

医生给我开的药是氟伏沙明。当晚,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也许是焦虑,两点五十醒来后就没睡着。奢侈的睡眠。浑身都有肌肉抽动,我确认这是药物副作用。我很亢奋,在凌晨四点想要下床做一百个高抬腿来消耗精力。亢奋、饿、困。或许学校怕我猝死,看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又顶着副作用不可能来军训,才施舍给我一天休息。

药 吃药

药与吃药

父母都去上班了,我很孤独,就把我的猫喊过来,她跑上床趴在我旁边,我很感动,开始大哭,哭到双手发麻,很久没有这样哭过。她在床下,貌似害怕我,又关心我,缓了一会儿以后,我下床去摸摸她,但无法控制住情绪,不一会儿又坐在地上开始哭。我觉得这是好事,终于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了。那一天我躺得很安心。

猫!我爱小猫!

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硬抗了这么久,能活下来。暑假的时候就想看病,不敢和父母说,到九月底不仅看上了,还休到了假(虽然很狼狈)。

抑郁真的会让人封闭而沉浸地感受痛苦。规律服药一段时间后,有一天一觉醒来竟然没有痛苦、绝望和麻木感。想做各种事,动力又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几个小时)。这种感觉很熟悉,很久没有过了。我都快忘了活着是这种感觉。

然而,根据医嘱逐步加药量,副作用还是相当明显。前三天食欲减退和失眠。后续,神经系统上的,持续嗜睡、震颤(手抖腿抖)、头晕、头痛。以及虚弱,连水瓶盖都拧不开。胃肠系统的腹痛、口干、恶心。腹痛和恶心感最为明显,平躺时腹痛,恶心感持续存在,打哈欠时最明显。在想吃东西但是好恶心,和不想吃东西但是胃好痛这两种状态间切换。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怎么睡都很累。精神和肉体总得有一个当活死人是吧。

虽然副作用很多,但我还是觉得我好了不少。至少不会每天想着怎么死、怎么杀了别人再死,或当着大家的面去死了。药物的化学作用压住了抑郁,平复了情绪,也可能是这几天放假给了我喘息的空间,或者二者皆有。我不确定开学后自己能否继续好下去。上学,或者说迄今为止的人生给我的感觉都是在一个狭窄的过道里,被身后一个巨大而无情的铁轮碾着走,就算筋疲力尽也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碾死。

也许我没有资格说那种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习惯于自我攻击和自我惩罚,对比、弱化自己的痛苦。这让我更加痛苦,状态持续恶化。反刍性、强迫性地思考某些问题,让我筋疲力尽。貌似药物起效了,我不愿意再想那些问题,我原本也觉得我本就不该考虑那些问题,去他妈的吧!我几乎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倒垃圾的习惯,也没有一直保持积极的义务。我还是觉得自己当下最大的愿望和目标就是:吃好饭,拉好屎,睡好觉。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重新找回爱好、动力和热情。重新回到能阅读、能输出的状态。我感到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丧失得不是一星半点。不过现在回头一看,自己还真是厉害,硬抗了这么久还活了下来。有些事情,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想开点」,或者「多出去走走」就能行的。愿每一个人都能一直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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