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开「文化自信」和历史仇恨的底裤，谈谈对日本文学的偏见

i@glowisle.me (五葉地錦) — Thu, 01 Jan 2026 20:12:23 +0800

怎么显得自己比别人好？一句话，否定别人。自己不能往上爬，把别人拉下来不就行了？这是一种典型的螃蟹心理，在一个充满螃蟹的桶子，虽然它们能轻易从桶子里逃出，然而在下面的螃蟹往往会互相抓住来防止其他螃蟹逃出¹。

所以，怎么显得自己民族的文化比其他的文化更优越呢？

我在某个谈论日本文学的公众号文章评论区里看见了这样的评论：

日本悲情文学比较重，他们常说的，樱花转瞬即逝之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地小物薄，决定了这种优柔寡断的情感，不像中国古典，气势恢宏见长

且不谈「中国古典文学」这个分类是否包含《红楼梦》、《诗经》等不像《三国演义》那种「气势恢宏」的作品，日本文学也不止有「悲情」。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写社会底层人民抗争；夏目漱石的《我是猫》风趣幽默地讥嘲知识分子的生活，在人教版九年级语文书还被推荐为课外阅读书目。这股唯我独尊的文化自大究竟是怎么来的？「日本文学」这四个字只是太宰治的代名词吗？

这种用一种审美抹杀另一种审美的自我欺骗和拉踩，无疑是对本民族文化了解深度同样不足的表现，由于不了解中国文化的丰富性，只好找一个人云亦云的「气势恢宏」的标签到处贴，我且发问：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也是气势恢宏吗？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就能体现中国的地大物博了吗？

拉踩的底层是自卑作祟

初中的《道德与法治》课本都有「文化没有卑劣贵贱之分」的说法，这种浅显的道理，因为「它是日本的东西」就可以被消解，然后把自己的文化高高捧起，大肆鼓吹，终于获得了一丝丝优越感。

真正的大家，往往有着与这些狭隘的批评者截然相反的姿态。举个例子，中国当代文学，余华²是不得不提的巨匠，在余华的写作访谈中，他提到川端康成是他的写作启蒙老师，并这样评价川端康成：

他叙述的目光无微不至，几乎抵达了事物的每一条纹路。川端康成喜欢用目光和内心的波动去抚摸事物，他很少用手去抚摸。

读他的许多作品，感受最深的就是他对细部的把握。以后不管写得如何粗犷，我都不会忘记要去写细部。

别说爱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的读者，就算小学生都知道余华斐然的文学成就，为什么不见他说日本的作家「优柔寡断，不如中国」？从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中脱离出来，承认作品的优点，保持学习的心，这必定是成功的因素之一。

三岛由纪夫同样是一位文学巨匠，他在少年时期就广泛涉猎日本古典文学，西方文学，由于外祖父是一名汉学家，他还涉猎了中国的经史子集。

上述两位作家共同特征除了成就颇高之外，都广泛涉猎不同文学类型，吸收不同文化的精华，余华写出了《在细雨中呼喊》《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三岛写出了《金阁寺》《丰饶之海》。并没有见余华说：「铭记历史，抵制日本文化入侵！」，也没有见三岛由纪夫说：「西方人造原子弹炸了我们广岛和长崎，我不看他们写的书！」。

再者，文学的质量，和国土面积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按照这样的逻辑，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作品是否毫无文学价值？同样身为岛国的英国，是否也应该优柔寡断？所以莎士比亚、米尔顿等大师都应该不复存在了吗？

说到底，什么地大物博、综合国力、民族特点，只是发泄仇恨的借口，这类人不是对于日本文学有偏见，不是对日本文化有偏见，只是单纯的中日世仇的表现。文学虽然一定程度上反映政治，为政治服务，但政治完全影响文学，是可悲又无聊的事。如果你真的爱你的文化，爱你的国家，如果不能为它做点什么，就不要用这种阴暗的手段来寻优越感了，铭记历史，不是活在历史。

一个文化怎么样，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自然会分化出不同的风格。《人间失格》不能代表黑深残，黑深残也不代表太宰治，太宰治也不能代表日本文学。就像上文举例过的宋词有豪放和婉约两派之分，《水浒传》里有杀人如麻的李逵，也有循规蹈矩的林冲一样。

日本文学也分不同的风格，比如聚焦美学哲学、道德的古典文学，代表作品是《源氏物语》《奥州小道》；还有强调个人情感和自由，批判社会拜金的《金色夜叉》，以及当代文学，代表作为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除了「悲情」「物哀」，日本文学中也有阳刚暴烈的《奔马》《忧国》。就连太宰治也写过《奔跑吧！梅勒斯》这样底色明亮，歌颂友谊、信任的励志故事。

以及，「物哀」，并不是优柔寡断，无病呻吟，是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洞察和感叹，如果用一句古诗来类比，大概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样的情感，其实它也和中国古诗词的「悲秋」很像。

所以读书，不是把人越读越小，更不是在别国文学上找优越，如果不愿深挖作品的内核思想，跟随作者的文字，感受流淌的情绪，与主人公在书里面重新活一次，也值得。文化自信，不是贬低和抵制其他的文化，而是深入研究本民族文化后，被其中蕴含的魅力深深吸引，并愿意为它在新的时代重新焕发活力做贡献，兼收并蓄，包容开放地对待每一种文化。

人类只有肤色语言之别，文明只有姹紫嫣红之别，但绝无高低优劣之分。认为自己的人种和文明高人一等，执意改造甚至取代其他文明，在认识上是愚蠢的，在做法上是灾难性的！

—— 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亚洲文明对话大会开幕式发表的主题演讲³

最后，感谢你读到这里，祝你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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